作者｜ 陈智华 陈丽芳「厦门国家会计学院经济管理与金融研究所所长、厦门国家会计学院学术研究与智库发展项目主任」
文章｜《中国金融》2026年第10期
随着杰罗姆·鲍威尔（Jerome Powell）的美联储主席任期于2026年5月15日正式届满，经总统提名并获参议院确认的凯文·沃什（Kevin Warsh）将正式接任美联储主席一职。这不仅意味着人事更迭，更预示着美联储将从鲍威尔时期以“数据依赖”为特征的危机应对模式，转向沃什主张的“信念经济学”（Conviction Economics）与战略导向新范式。
沃什的政治画像呈现复杂的双重性
不同于现任美联储主席鲍威尔所代表的传统技术官僚，沃什是一位具有鲜明特征的 “制度变革者”（ Regime Changer ）。基于对其过往演讲与专栏观点的分析，沃什并非外界简单标签化的绝对鹰派或政治投机者，而是一位试图在行政当局诉求与中央银行制度信誉之间寻找新平衡的实践者。
沃什获得提名的核心逻辑在于，其独特的中央银行独立观与特朗普政府执政诉求之间存在高度的政治契合。传统的美联储叙事强调中央银行独立性以避免政府干扰。但沃什在2010年演讲中明确指出，美联储不应被视为拥有神授权力的象牙塔，而是“政府内部独立”的机构。他强调，美联储的权威并非与生俱来，而是源于国会的授权与公众的信任。这种“独特的中央银行独立观”使他成为能够满足特朗普政府需要的中央银行行长人选。
沃什不仅关注货币价格（利率），更关注货币制度边界。他长期呼吁美联储进行彻底的制度变革。沃什指出，后危机时代的宏观经济政策已经彻底改变微观经济基础，导致传统的菲利普斯曲线失效；美联储在危机后维持过长时间的紧急状态，不仅未能有效刺激经济，反而通过扭曲资产价格制造虚假繁荣。同时，沃什认为，美联储不应涉足其核心职能之外的领域，如气候风险、社会公平等；不应将银行视为“公用事业”来管理，而应放松监管以容忍其竞争中的失败，以释放供给侧活力。
尽管沃什的政策主张在理论上契合特朗普政府，但他仍是中央银行独立性与制度信誉的坚定捍卫者。他早在2010年便警示中央银行沦为财政融资工具将致使预期脱锚，近年来更尖锐地指出“通胀主要是美联储自身政策选择的结果”，严厉抨击决策层在价格稳定问题上的妥协与滞后，认为当前的通胀困境源于政策框架的失误而非不可抗力。这意味着，虽然沃什可能在短期内利用“AI供给侧改革”的叙事配合降息，但一旦通胀出现反弹苗头，沃什或将采取比鲍威尔更激进的紧缩对抗措施。
综上所述，沃什的政治画像呈现复杂的双重性：他既是政治上的沟通者，又是学术上的“原教旨主义者”。这种双重性决定了其主政下的美联储将在顺应政治诉求与维护中央银行信誉之间不断权衡，或将成为全球金融市场最大波动来源。
沃什主政下的美联储范式转变与路径推演
范式转变： “数据依赖”转向“趋势依赖”。若沃什成功执掌美联储，美联储政策逻辑可能面临重构（见表 1 ）。当前美联储决策存在高度 “数据依赖”（ Data Dependent ），即必须看到通胀数据明确回落才能采取行动。然而，沃什认为该范式属于 “后视镜”模式，极易受短期数据波动干扰；他主张采用预期范式，即“趋势依赖”（ Trend Dependent ）模式。同时，作为量化宽松（ QE ）的长期反对者，沃什将极度宽松政策比作 “麻醉剂”，并警告 QE 不仅无法解决实体经济问题，反而会通过扭曲资产价格制造虚假繁荣。
路径推演：短期降息+长期缩表。基于上述范式转变，若沃什执掌美联储，或将终结后危机时代的货币政策范式。其政策路径预计采取“供给侧增长（降息）+资产负债表正常化（缩表）”的组合，即短期内利用降息顺应增长叙事，中长期则通过缩表使货币政策回归常态化。具体而言，这是一套分步走的策略：上任初期（6个月至12个月）或优先实施预防性降息，此举既契合特朗普政府的低利率诉求，又能维护其“前瞻性”的专业声誉。一旦短期增长企稳，政策重心将转向缩表，以使货币政策回归常态化。“低利率（支持实体）＋紧缩表（抑制泡沫）”看似矛盾，实则符合沃什的经济哲学：中央银行应降息以降低实体经济资金成本，但同时应缩表以撤回对金融市场的隐性担保。然而，当前中东地缘冲突带来的原油供给中断预期与油价剧烈波动，如果油价上涨导致美国通胀高企，沃什可能调整其政策路径。一是放缓降息节奏。由预设降息路径转向相机抉择，高度锚定核心个人消费支出物价指数（PCE），旨在剥离油价短期波动的噪音，严防通胀预期脱锚；二是强化预期管理。小幅降息配合前瞻指引，将降息定调为“技术性校准”，避免市场误解为再通胀信号；三是备足流动性工具。通过资产负债表及结构性流动性工具对冲地缘风险可能触发的尾部流动性危机。
落地阻力与风险情景推演
尽管沃什试图以 “短期降息 + 长期缩表 ”兼顾供给侧增长与金融纪律，但现实远比理论复杂。
“财政主导”的硬约束：美债供需的结构性失衡。沃什政策面临的最大外部阻力在于缩表与财政赤字扩张之间的根本性矛盾。作为中长期美债的重要买家，截至2026年4月1日，美联储持有美国国债4.39万亿美元，其中中长期国债3.9万亿美元（占比89%），占美国2026年2月底中长期国债存量21.07万亿美元的18.5%。目前，美国国债存量高企，美国政府对债务依赖惯性短时间难以调整，未来美国财政部依然面临巨大的发债需求。若沃什推行缩表，意味着美联储将向市场抛售中长期国债。这或引发连锁反应：一是利率失控风险。长端收益率或剧烈飙升，收益率曲线陡峭，引发金融市场动荡，最终倒逼沃什不得不终止缩表进程。二是流动性枯竭风险。若美国政府增发长期国债，私营部门或难消化如此庞大的美债供给，进而导致拍卖流标。
内部治理的摩擦：技术官僚的“软抵抗”。除外部财政压力外，美联储内部的体制惯性构成第二重阻力。一是决策机制的制约。美联储决策依赖集体共识运作，而非主席的“一言堂”。若沃什强行压制异见，极易引发决策层分裂，导致政策在投票环节陷入僵局。二是制度文化的冲突。沃什重塑中央银行独立性与监管边界的尝试，将冲击既有权力结构与行内惯例，使技术性分歧迅速演变为程序与权限的争夺。改革能否推进，最终取决于沃什能否在强硬立场之外建立稳固的内部联盟，将个人理念转化为可执行的制度安排。
内外部约束下的情景推演。沃什试图在宽财政背景下推行缩表，是一种高风险的政策理念，也是对其“政府内部独立”哲学的考验。财政压力和内部治理双重约束，不仅加大政策落地的难度，更可能引发市场定价逻辑的重构。
对外溢出风险与应对策略
沃什若执掌美联储，其构建的 “短期降息 + 长期缩表 ”非典型政策组合，将对全球宏观经济产生复杂的溢出效应，对于我国而言，需做好应对高波动性外部环境的准备。
汇率传导的短期窗口与长期压力。若沃什在上任初期实施预防性降息，中美利差倒挂的压力将得到阶段性缓解。然而，一旦其政策进入激进缩表阶段，美元流动性将从过剩转向结构性紧缺。这种“宽利率、紧信用”的组合极可能使美债长端收益率维持高位运行。对于我国而言，这意味着人民币汇率将面临一种新的结构性压力：并非源于短期息差，而是源于全球美元流动性的收缩。因此，我国需在两方面应对汇率波动压力：一方面是加强宏观审慎政策，密切监测汇率波动，适度调整外汇准备金政策，以避免在沃什推行缩表时出现汇率大幅波动；另一方面是推动金融机构和金融市场创新，丰富汇率衍生品种类，并引导企业使用汇率对冲工具管理汇率风险。
供给侧博弈：应对“再工业化”的金融加速器。沃什主张美联储通过“去监管”释放供给侧活力。这一主张与特朗普政府的“再工业化”战略高度契合。若沃什通过降息和缩表成功激活美国企业的资本支出，特别是AI（人工智能）领域的投入，那么美国经济将展现出更强的供给侧韧性，我国将面临全要素生产率的深层竞逐。在此背景下，我国应加速自身的新质生产力布局，加快资本市场改革，引导金融资源高效流向硬科技与先进制造，以对冲沃什新政可能带来的美国产业竞争力复苏。
风险防御：筑牢“反流动性冲击”的防火墙。沃什认为真正的稳定来自市场对风险的准确定价，而非中央银行的兜底。这意味着，未来若金融市场出现非系统性震荡，美联储可能不会像过去那样迅速出台“只要股市跌，中央银行就放水”的美联储看跌期权，这将显著加剧全球资产价格波动。对于持有海外资产的中国机构而言，必须重新评估风险敞口。在沃什时代，流动性可能瞬间枯竭，曾经看似安全的避险资产（如美债）价格可能因为激进缩表而剧烈波动。因此，我国需进一步完善跨境资本流动的宏观审慎政策，筑牢金融防火墙。同时，应抓住沃什上任初期可能出现的美元回调窗口，优化外汇储备结构，增加战略资源储备，以实物资产的确定性对冲美元信用在沃什激进实验中的不确定性。 ■
[本文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中美货币政策背离视角下我国企业财务行为与风险研究”（项目编号：72402191）和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疫情冲击下非银金融中介系统性风险的传播路径和防范研究”（项目编号：22BJY261）的支持]
（责任编辑 侯皓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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